我直起身,笑得坦然。
「好与不好,是女儿的造化。而教与不教,是父亲的抉择。」
父亲眼神复杂,终是挥了挥手。
「去吧。后日起,每隔一日,你来书房一个时辰。」
自此,我的课业又多了一项。
父亲所授,不再是经史,更多是剖析天下大势。
阿荷在算学上展现惊人天赋,继续得母亲指点中馈。
我们两人越发忙碌,时间几乎都被课业填满。
偶尔放风的日子,便是每月杜夫子带领学子一起劳作。
耕地除草,切身体会农耕。
天下局势,随着帝王的驾崩,更加混乱。
群雄渐起,皇权孱弱,各地拥兵自重。
闲赋在家这几年,长房门庭反而比在咸阳时更为热闹。
来访者络绎不绝,车马时常塞满山道。
各路枭雄遣来的说客,财力雄厚的商贾巨富。
甚至还有不少绿林好汉,也慕名而来。
父亲从不自傲。
不论对方身份尊卑,来意明暗,只要诚心求见,父亲皆茶酒相请。
几年下来,父亲虽未允诺出山,却与各方势力都有了不少交情。
天下纷乱,可岐山一隅却并未受到波及,反而相较从前多了几分锦簇。
春去秋来,我在明理斋的考评榜上,连续三年稳坐榜首。
隐隐成为许多子弟暗中追赶的标杆。
殷芮与阿荷亦名列前茅。
渐渐的,「殷氏有女,惊艳才绝」的印象从岐山传出。
这一日,日头明晃晃的,晒得人有些懒。
门房来报,说有远客递了帖子,需父亲亲自定夺。
我看着帖子上特殊的徽角,认出那是罗家的家徽,便亲自去寻父亲。
回岐山后,父亲闲赋在家,越发迷恋垂钓。
山涧湖边,成了他常驻之地,一坐便是大半日。
我去时,果然见父亲青箬笠,绿蓑衣,坐在一方大石上,钓竿纹丝不动。
他身旁的另一块石头上,坐着陆栖。
陆栖是父亲的钓友,如今在岐山守将麾下当百夫长。
他生得极好,剑眉星目,一身布衣也掩盖不住身上的挺拔。
坊间闲话,都说自他巡查城门,来往的姑娘都比往常多了些。
我走近时,父亲正提起钓竿,是条肥鱼。
「父亲,有帖子到了,需要您定夺。」
父亲点头,一边脱下蓑衣,对我道。
「左右今日无事,阿斐便当一回侍女,替为父将东西拿回去吧。」
我应了声。
父亲与陆栖略一颔首,便先走了。
陆栖没急着动,依旧懒洋洋地坐在他那块石头上。
「大小姐亲自来寻人,已是稀客,如今还要做搬运,殷公真是不懂怜香惜玉。」
我拎起鱼篓,朝他的鱼篓瞥了一眼,里面只有几根水草。
「百夫长倒是懂得怜香惜玉,所以守了大半日,才捞着几根水草。」
他听了,非但不恼,反而大笑。
「这些鱼都精得很。不像人,有时候明明知道是钩,还偏想凑近看看饵香不香。」
这话意有所指。
「那百夫长是觉得,自己是精明的鱼,还是等着鱼凑近的钓者?」
他身体微微后仰,靠着手臂支撑,仰视着我。
「我啊,有时候是钓者,有时候,也乐意当回不知死活的鱼。」
「就为了尝一尝这饵,到底有多勾人。」
这话已近乎调戏,足以称得上孟浪。
我却忽然弯下腰,凑近他那张俊脸。
在他怔然的目光中,伸手,捻下他肩头的一片落叶。